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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吴福祥 金小栋:甘青方言若干附置词“伴随-工具-方所” 多功能模式的来源

作者:  来源:  时间:2021-09-03

  1. 甘青方言中兼表伴随、工具与方所的附置词 

  甘青方言中有一些附置词兼具伴随、工具和方所三类功能,如前置词“连”“带”“来”“在”和后置词“啦/拉”“俩/唡”;也有一些附置词只具备伴随和工具两类功能,如前置词“跟”和后置词“两个”“咧”。例如:

  (1)西宁回民话“带”(张安生,2013:297;张安生、舍秀存,2009)

  a.伴随:张明带李四、王五两个人唡打下仗呀。张明跟李四和王五两个人吵架了。

  b.工具:傢们带砖唡铺地实着。他们用砖铺地。

  c.源点:张明带楼上价走上下来了啊。张明从楼上走下来了。

  d.经由:张明带窗窗里价爬上进去了啊。张明从窗口爬进去了。

  e.处所:张明带房子里(价)睡觉着呀。张明在房间里睡觉呢。

  (2)甘肃积石山保安族汉语方言“拉”(张竞婷,2013:37—41)

  a.伴随:你我的爸爸拉一搭去。你和我叔叔一起去。

  b.工具:斧头拉剁,笔拉写。用斧子砍,用笔写。

  c.源点:我阿达的跟里拉听下地。我从爸爸那儿听说的。

  (3)甘肃临夏话“两个”(敏春芳,2014:45—46)

  a.伴随:我他两个不去。我不跟他去。

  b.工具:我笔两个写去。我用笔写。

  2.阿尔泰语言中后置词(/后缀)“伴随-工具-方所”的多功能模式 

  考察发现,前述甘青方言附置词“伴随-工具-方所”的关联模式也见于包括甘青在内的西北地区的阿尔泰语言。事实上,“伴随-工具-方所”特别是“伴随-工具”是阿尔泰语言后置词(或后缀)主要的语义组织模式。具备“伴随-工具-方所”多功能模式的,如土族语凭联格标记、维吾尔语后置词、乌孜别克语后置词和图瓦语的从格标记;具备“伴随-工具”多功能模式的,如撒拉语后置词、西部裕固语后置词、保安语造联格标记、康家语凭联格标记、锡伯语造联格附加成分和赫哲语造联格附加成分。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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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3.甘青方言附置词“伴随-工具-方所”多功能模式的渊源

  基于下述理由,我们认为,甘青方言部分附置词(前置词和后置词)与阿尔泰语言部分后置词(或后缀)在“伴随-工具-方所”这种多功能模式上的相似性,是接触引发的语言演变的产物。换言之,我们主张甘青方言中“伴随-工具(-方所)”多功能模式,并非这些方言独立发生的语义演变的产物,而是阿尔泰语言“伴随-工具(-方所)”多功能模式扩散的结果。

  第一,甘青方言的这种“伴随-工具-方所”或“伴随-工具”多功能模式在汉语方言中异常罕见,基本不见于甘青以外的汉语方言。张定(2010:153)对30种汉语方言35个“工具-伴随”介词的各种功能做了分析和统计,结果显示:除西宁方言外,“工具”和“伴随”在其他汉语方言中不存在“同词化”(colexification)现象。剩下29种汉语方言的34个介词中,15个“工具”介词均无“伴随”功能,而19个“伴随”介词也都不具有“工具”功能。另一方面,在张定所调查的30个方言点20个伴随标记中,绝大多数都兼表并列功能。

  事实上,在伴随附置词的多功能模式上,甘青方言与非甘青方言的显著差别是:前者的普遍模式是“伴随-工具-方所”或“伴随-工具”,后者是几无例外的“伴随-并列-平比”或“伴随-并列”。甘青方言附置词“伴随-工具-方所”和“伴随-工具”的多功能模式,罕见于非甘青方言,却广泛见于与之毗邻的阿尔泰语言。我们认为,这种情形无法排除语言接触的影响。

  第二,在甘肃和青海毗邻的河湟地区,汉语方言(甘青方言)与周边的阿尔泰语言和安多藏语具有长期广泛而深入的接触关系,以致该地区的语言在语言结构特别是形态句法上高度趋同(converging),呈现出高度的相似性,已形成了一个比较典型的语言区域。而“工具格和伴随格同形”被徐丹、贝罗贝(2018:6)视为甘青语言区域的区域特征之一。

  第三,如前所述,甘青方言除前置词外还有一些后置词,如“啦/拉”“俩/唡”“两个”和“咧”,具有“伴随-工具-(方所)”的多功能模式,这类表达格关系的后置词范畴的出现,显然是受阿尔泰语言(土族语、保安语、东乡语、撒拉语等)影响的产物。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甘青方言中部分附置词所具有的“伴随-工具(-方所)”多功能模式,是甘青语言区域内与甘青方言有接触关系的阿尔泰语言影响的产物,体现的是甘青语言区域的一个重要的区域特征。

  共时的多功能模式是语义演变的结果。甘青方言与同一语言区域的阿尔泰语言在“伴随-工具(-方所)”多功能模式上的相似性,实则反映的是,这些语言历史上经历了相同的语义演变过程,即“伴随>工具(/方所)”。也就是说,历史上,甘青方言的某些附置词曾复制了阿尔泰语言早先发生的“伴随>工具(/方所)”这样的语义演变过程。可见,甘青方言中部分附置词所具有的“伴随-工具(-方所)”多功能模式,从根本上说是接触引发的语言演变(语义演变)的产物。

  甘青方言与非甘青方言在伴随附置词的多功能模式上的显著差别,是由于它们经历了不同的语义演变,而两类方言语义演变过程背后的动因也不相同,甘青方言“伴随>工具”是源于外在的区域扩散的压力,是接触引发的语义演变;非甘青方言的“伴随>并列”是源于内部的结构类型的压力,是沿流(drift)驱动的语义演变。本文的研究或可表明,一种语言的不同变体,可以由于不同的动因而选择不同的语义演变路径,从而造成不同的多功能模式。

  部分参考文献:

  布 和 刘照雄 1982 《保安语简志》,民族出版社。

  敏春芳 2014 《甘青民族地区语言接触中的“格”范畴》,《民族语文》第5期。

  张安生 2013 《甘青河湟方言名词的格范畴》,《中国语文》第4期。

  张安生 舍秀存 2009 《西宁回民话语法资料》。

  刘丹青、唐正大主编 现代汉语方言语法语料库。

  张 定 2010 《汉语多功能语法形式的语义图视角》,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博士学位论文。

  张竞婷 2013 《保安族汉语方言格范畴研究》,兰州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赵相如 朱志宁 1985 《维吾尔语简志》,民族出版社。

  徐 丹 贝罗贝 2018 《中国境内甘肃青海一带的语言区域》,《汉语学报》第3期。

原文刊于《中国语文》2021年第3期

  作者简介:

  吴福祥,文学博士,北京语言大学语言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语言大学历史语言学研究中心主任。研究领域为汉语历史语法、汉语历史语义、汉语方言语法和语法化。出版《敦煌变文语法研究》《著名中年语言学家自选集·吴福祥卷》等专著和论文集20余种,发表《汉语伴随介词语法化的类型学研究》等论文140余篇。

  金小栋,文学博士,湖北民族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从事汉语方言语法研究,主持完成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项目1项,相关成果刊于《方言》《汉语学报》《语言科学》《语文研究》和《语言研究》等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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