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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张伯江:复杂句式的扁平化

——纪念朱德熙先生百年诞辰

作者:张伯江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21-03-11

  朱德熙先生《语法讲义》(1982)构建了一个以词组为本位的汉语语法描写体系,较之前人更准确而深入地揭示了汉语的特点。这部著作在具体问题的论证上,非常讲究方法。这些渗透在实例分析中的方法,目的都是更好地反映汉语事实,尤其是那些用印欧语观念可能会曲解的汉语事实。在汉语语法研究不断深化的今天,重读《语法讲义》,仍然为事实描写之精当和方法启示之深远而折服。结合今天我们对汉语规律的新认识,《语法讲义》中的许多论断和观察方向,都显示出很有当代价值的深度解释力。

  《语法讲义》中复杂句式的变换和歧义分化是最有力度的部分。在观察和讨论复杂句式时,朱德熙先生使用了多种方法,本文结合对《语法讲义》的研读,对几类重要句式做进一步的推演,展示我们的语法思考。

  朱德熙(1982:210)谈到“我知道你去过了”可以有三种不同的分析:

  (1)

  a.我知道(你去过了)

  b.我知道(你去过)了

  c.我知道(你去过了)了

  朱先生说:“三者结构不同,意思也不一样。(1a)的意思是说:你去过了,我知道(原来就知道)。(1b)是说,我原来不知道你去过,现在知道了。(1c)是说,我原来不知道你已经去过了,现在知道了。(1c)从理论上说有两个‘了’,实际说话时,两个‘了’融合成一个。”

  朱先生这段话解释的是三种结构的不同意思。结构的不同,在(1a)—(1c)里,朱先生用括号的方式给标示出来了。怎么证明三种结构的存在呢?我们注意到,朱先生在解释第一种意思的时候,似乎无意地,用了“易位”的方式:“你去过了,我知道”。我们仿照朱先生解释(1a)的方式,可以用易位的方法分别给出三种结构的句法证明:

  (2)

  a.你去过了,我知道

  b.你去过,我知道了

  c.你去过了,我知道了

  (2a)—(2c)三个句子正好代表三种情况:(2a)属于陆俭明(1980)所说的“述语和宾语之间的易位现象”。(2b)按陆文标准“句末语气词决不在后移部分之后出现,一定紧跟在前置部分之后”就不宜看作易位句了,更宜于看作以“你去过”为话题的主谓谓语句,即吕叔湘(1986)所说:[你去过]“仿佛是从里边提出来安在句子头上似的”。(2c)两段都带有语气词“了”,可以看成两个独立的句子。

  反过来看,如果(2a)—(2c)是实际话语中的形式,那么我们就可以还原口语自由形式整合成复杂单句的过程:

  (2a)→(1a)就是小句宾语式的构成方式;

  (2b)→(1b)是把“你去过”当成一个体词性宾语构成的普通述宾结构方式;

  (2c)→(1c)则是两个独立的句子整合成一个句子的方式。

  朱先生的分化观察很有价值,无疑是告诉我们:如果只是静态地讨论“我知道你去过了”该怎么分析,不会有唯一的答案,其实是三种不同分析形式整合结果的偶然巧合。

  既然是偶然巧合,就意味着,同样格式的句子未必都是这样。如果我们把“知道”换成“认为”,是不是还有三种分析呢?请看:

  (3)我认为你去过了

  a.你去过了,我认为

  b.*你去过,我认为了

  c.*你去过了,我认为了

  尽管一般语法论著在讨论谓宾动词时都把“知道”和“认为”归为一类,但二者在这里的表现并不一致。原因何在?尹世超(1991)讨论过黏着动词问题,虽然他的举例不含“认为”这样的动词,但我们受其启发,可以看出“知道”和“认为”在自由/黏着程度上有差别。由于“认为”不能自足地做谓语,导致(3b)、(3c)是不可能存在的。(3a)成立,符合陆俭明新万博app:易位句“语气词前置”的论断。

  由此可见,例(1)→(2)的变换,只有(a)例是常规变换,其他只是偶然。

  再把后面的小句宾语改变一下,把“去过”换成“死”,请看:

  (4)我知道他死了

  a.他死了,我知道

  b.*他死,我知道了

  c.他死了,我知道了

  仍然是符合“语气词前置”的(4a)例成立。(4b)例不成立的原因是什么呢?“他死”不能作为“知道”的论元放到句首当话题吗?不能。朱先生说:“‘你去吧’的构造不是‘你去/吧’,而是‘你/去吧’。”(朱德熙,1982:207) 受朱先生这个分析的启发,可以知道“他死了”的构造不是“他死/了”而是“他/死了”,这同样可以用易位来证明:

  (5)他死了→死了,他。

  朱先生又说:“有的时候,语气词是加在谓语内部一个成分上头的。”例如:

  (6)你觉得(谁去合适/呢)?

  (7)我知道(下雨/了)。

  这正是“我知道他死了”的情况。请看易位测试:

  (8)谁去合适呢?你觉得

  *谁去合适,你觉得呢?

  (9)下雨了,我知道

  *下雨,我知道了

  (10)他死了,我知道

  *他死,我知道了

  综上,朱先生对“我知道你去过了”一例的分析,很有创见,揭示了语气词同形叠用发生删略的现象。这比人们熟知的“了1”“了2”因叠用而删略的现象更难发现,也不易解释。朱先生敏锐地发现了:1)语气词可以只是加在谓语内部的;2)当谓语内语气词和全句语气词位置相叠时,会发生同形删略现象。这种敏锐的语感和清醒的层次观令人佩服。我们借助陆俭明(1980)的易位办法还原了句子的非整合形式:有的是结构比较紧凑的陆式易位句,有的是“话题-说明”句,有的则索性是两个单独的句子。并置成分的松紧,造成了不同的句法结构。

  上面的讨论,使我们更深刻地认识了赵元任“零句是根本”的论断。这几个简单句例的分析,揭示了汉语一个重要事实:一方面,如赵先生所说“在日常生活中,零句占优势”;另一方面,汉语也有整合零句、构造复杂结构的能力。复杂结构常常是歧义结构,本文就是在朱德熙先生分化歧义结构思想的启发下,把复杂结构逐一还原为零句样态。

  当代一些句法理论处理汉语复杂句式时常用“两个表述”的说法或“轻动词移位”等假说,这些思路的根本依据还是句法的论元结构观,即相信动词支配着若干论元成分,而构成了句法结构。于是,在汉语这种没有形态的语言里,看见不止一个动词时,就假定有两个表述(如述补结构),看见不止一个宾语时,也假定有两个表述(如双宾语结构)。朱德熙(2010:170-171)对动词联系名词角色的学说有很深的思考,对滥用论元结构观有所警觉。朱德熙(1982:135)讨论的两组形同实异的“主谓结构做状态补语”现象,就是针对可能误会为“两个表述”作出的辨析。例如下面两组结构:

  A

  (42)写得谁也看不懂

  (43)热得满头大汗

  (44)笑得气都喘不过来

  (45)吓得脸色都变了

  (46)说得一个钱不值

  B

  (47)走得我累死了

  (48)气得他直哆嗦

  (49)愁得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50)吓得那孩子直哭

  (51)吃得他越来越胖

  朱德熙先生认为,“得”字后面尽管都可以码化为N+VP,且N都很像施事角色,是不是N+VP都可以看作主谓结构呢?换句话说,如果我们见到“我累死了”“他直哆嗦”就说成主谓结构,倒是符合论元结构思想了,成功地构建起了一个表述,但那是不是真正的汉语事实呢?朱先生做了辨析。他指出,B组可以插入语气词:

  (47’)走得我啊,累死了

  (48’)气得他啊,直哆嗦

  (49’)愁得他啊,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50’)吓得那孩子吧,直哭

  (51’)吃得他吧,越来越胖

  这里插入的都是句中语气词,即话题后的语气词,因此句子不是陆式易位句。这组句子的真正易位形式是:

  (47”)累死了,走得我

  (48”)直哆嗦啊!气得他

  (49”)吃不下饭啊!愁得他

  (50”)直哭啊!吓得那孩子

  (51”)越来越胖了,吃得他

  朱先生正确地指出,“B组格式里的体词性成分N不是动词V的宾语,而是‘V得’的宾语,N和V之间意义上的联系是相当松的。”这等于说,“走得我累死了”是致使句,“我”是被使者,“累死了”是结果。整个B组句子都一样。

  朱先生继而指出,B组里的体词性成分可以提到动词前头去,例如:

  (52)我走得累死了

  (53)他气得直哆嗦

  (54)他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55)那孩子吓得直哭

  (56)他吃得越来越胖

  经这样变换以后,句式的致使意义就不那么显豁了,因为句子里固然还有受使意义在,但致使者并没有句法位置;当我们说“走得我累死了”是致使句时,讨论的仅仅是句子的谓语,默认句首主语位置是致使者占据的。这样看来,“我走得累死了”跟“走得我累死了”就不应该认为存在变换关系了。

  朱先生所致力于论证的是,“我累死了”“他直哆嗦”不是主谓结构。对(52)—(56)这样的例子,如果有人认为“V得”都是插入语的话,则摘掉插入成分的时候,主谓结构又成立了。当然,本文不这样看。我们的看法,在张伯江(2018a)里已表明态度,即:N是句子的话题,“V得”是次话题:

  (57)我话题走得次话题累死了

  主谓谓语句的易位规律,陆俭明(1980)只讲到了大主语易位的一种:

  (58)你身体好吗?→身体好吗?你。

  (59)那茄子我不想买了。→我不想买了,那茄子。

  实际上,小主语跟后面的谓词既然是主谓关系,则也可以发生易位:

  (60)你身体好吗?→你好吗?身体。
  (61)那茄子我不想买了。→那茄子不想买了,我。

  不存在大小主语一同后置的情况:

  (60’)你身体好吗?→*好吗?你身体。

  (61’)那茄子我不想买了。→*不想买了,那茄子我。

  这样看,(52)—(56)的易位方式就是:

  (52’)我走得累死了→走得累死了,我→我累死了,走得

  (53’)他气得直哆嗦→气得直哆嗦,他→他直哆嗦,气得

  (54’)他愁得吃不下饭→愁得吃不下饭,他→他吃不下饭,愁得

  (55’)那孩子吓得直哭→吓得直哭,那孩子→那孩子直哭,吓得

  (56’)他吃得越来越胖→吃得越来越胖,他→他越来越胖,吃得

  不存在这种易位方式:

  (52”)我走得累死了→*累死了,我走得

  (53”)他气得直哆嗦→*直哆嗦,他气得

  (54”)他愁得吃不下饭→*吃不下饭,他愁得

  (55”)那孩子吓得直哭→*直哭,那孩子吓得

  (56”)他吃得越来越胖→*越来越胖,他吃得

  这是因为,大小主语(或者说主话题与次话题)照例不同时移动。

  如果论元结构观念先行,则满眼都是主谓结构,什么兼语式啦,什么主谓结构做补语啦。朱德熙先生不承认兼语式,就是觉得兼语式的后段并不形成语法上的主谓关系;同样,在如上讨论的所谓“主谓结构做状态补语”现象中,朱先生以准确的语感和扎实的论证,得出了符合实际的句法判断。我们的进一步讨论显示出,汉语构句的基础是“话题-说明”关系,而不是事件结构。

  以上选取朱德熙先生语法分析的几个实例做了进一步的讨论,主要是对几种复杂结构的歧义分化提出了进一步的论证。我们使用的方法,主要是易位测试法;抱持的观念,是汉语“话题-说明”关系根本性的理念。

  为什么用易位来分化歧义格式比较有效?这跟我们对易位现象的认识有关。以往我们倾向于认为只有急说的时候才会用易位句,其实仔细观察口语,有很多易位句的实例也是以舒缓甚至迟顿的节奏说出来的。赵元任(1968)早就指出句子有“有计划的”和“无计划的”两种,易位句只是无计划句子的一种。无计划句子是口语的常态,它的特征是反映了说话人一边说一边组织的过程,同时,无计划句子也是遵从汉语结构规律的,否则不能为听话人所接受。无计划句子的特点是扁平的,是“流水句”的原型。

  沈家煊(2019:185)提出:“无须依靠层次结构同样能消除歧义,实际对话中,停顿才是方便实用的消歧办法。”本文用易位的办法,实质上跟沈先生基于同样的理念。不同在于,易位可以发现更细微的事实:可以让人们看清,歧义是来自一个普通的话题-说明结构,还是来自两个原本较为松散的组块。

  汉语关系较为松散的组块之间,都可以说存在着广义的说明关系,如张伯江(2018b)讨论过的“我吃出来了,你说的那两种馅儿”,与其过于拘谨地看成话题句的倒装,不如直接看成后句是对前句的补充说明。易位句是一种现实的存在,我们对其意义的认识,不仅可以看作一种可能的变换手段,更应看到它的现实意义。易位句毕竟是一种离析的形式,使得原来的立体结构扁平化了,更容易看清原来结构中的成分本相。结构主义时期我们习惯于用句法变换式来分化歧义句,很少论述变换式的语法价值。就本文讨论的现象来看,(2a)—(2c)三个句子实际是比(1a)—(1c)更真实、更基本的形式。这样说,不仅是因为还原了“零句”形式,更重要的是,例(1)是个歧义句,而(2a)—(2c)是无歧义的句子。

  因此,我们做易位变换的目的不是倒换次序,根本目的是把立体结构拉平。沈家煊强调“没有倒装”,也是意在强调汉语句法形式上的扁平性,因为他认为“汉语语法属于非线性递归语法”(沈家煊,2019:296)。甚而至于,“汉语式的扁平结构很可能是递归性层次结构的来源”(沈家煊,2019:43);“并置结构才是初始的结构,层次结构是派生的”(沈家煊,2019:185)

  在纪念朱德熙先生百年诞辰的时候,我们尤为感佩的是,他对汉语事实的精准体验,不仅在当时极大地深化了一般人的语法认识,也为后代研究的进一步发展拓宽了道路。

  参考文献:
  陆俭明 1980 《汉语口语句法里的易位现象》,《中国语文》第1期。
  吕叔湘 1965 《语文札记》,《中国语文》第4期。
  吕叔湘 1979 《汉语语法分析问题》,商务印书馆。
  吕叔湘 1986 《主谓谓语句举例》,《中国语文》第5期。
  沈家煊 2019 《超越主谓结构》,商务印书馆。
  尹世超 1991 《试论粘着动词》,《中国语文》第6期。
  张伯江 2018a 《汉语句法中的框-棂关系》,《当代语言学》第2期。
  张伯江 2018b 《现代汉语的非论元性句法成分》,《世界汉语教学》第4期。
  张伯江 方梅 1996 《汉语功能语法研究》,江西教育出版社。
  朱德熙 1982 《语法讲义》,商务印书馆。
  朱德熙 1983 《包含动词“给”的复杂句式》,《中国语文》第3期。
  朱德熙 1984 《定语和状语的区分与体词和谓词的对立》,《语言学论丛》第十三辑,商务印书馆。
  朱德熙 1985 《语法答问》,商务印书馆。
  朱德熙 1986 《变换分析中的平行性原则》,《中国语文》第2期。
  朱德熙 1993 《从方言和历史看状态形容词的名词化兼论汉语同位性偏正结构》,《方言》第2期。
  朱德熙 2010 《语法分析讲稿》(袁毓林整理注释),商务印书馆。
  Chao, Yuen Ren赵元任) 1968 A Grammarof Spoken Chinese (《中国话的文法》). Berkeley and Los Angel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吕叔湘译《汉语口语语法》,商务印书馆,1979。

  原文刊于《中国语文》202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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